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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末乞活帅

第75章 营乱骤起 帅陨高台

作者:历史军事的爱好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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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营乱初起,王允成始终按住分寸,稳着整场局势。

他本意只求搅乱营盘、借势破局,从无心酿下死祸,更暗中压遏士卒戾气,严禁亲信冲撞帅帐、率先拔刀,牢牢将事态控在寻常闹饷的范畴之内。

久历边伍的他深知大明积弊:客兵久戍缺饷、思乡鼓噪,年年皆然。

这类营乱素来有章法可循,士卒只求活路归乡,本无叛逆弑主之心;

主将只需温言抚定、上书陈情,事后自领一份治军疏失的薄过,便可大事化小。

王允成心中算盘通透:只要邓玘不死,这场骚动终究只是寻常营噪。

届时由总兵一力兜底,一道塘报模糊本末,只以军心缺饷、贼兵趁乱袭营报备朝堂,无人会深究他这个底层管队的隐秘动作。

他便可借营乱掩护,携银带心腹潜归四川,全身而退。

邓玘起于川地行伍,从底层卒伍血战至朝廷钦命的援剿总兵,半生混迹边营,最懂底层兵卒的漂泊疾苦。

往日营中小小规模饷乱,他顾念同乡情谊,向来怀柔安抚、代为上书周旋,从未动辄苛刑厉责。

可今夜局势,早已不是以往可从容抚平的小骚动。

两层死局死死锁死邓玘的所有退路,让他再无怀柔妥协的余地。

经年户部粮饷拖欠、粮道断绝,大营仓廪空空,他手中无银无粮,拿不出半分实利安抚饥寒士卒,所有宽慰皆是空话。

更关键的是,登莱战事未歇,兵部军令森严,援剿客兵无中枢圣旨,绝无擅自撤防之理,私率川兵归川便是株连满门的谋逆重罪,是他半步不敢逾越的军令红线。

彼时六千援剿大营分屯三处,彼此隔绝、互不驰援。贾一选率蓟州左营出营增援刘国柱,不在营区;

何惟忠领蓟州右营固守西山壁垒,两地相隔、消息不通。

中军辕门前,唯有邓玘亲卫与两千困顿四年的川兵对峙,孤身将帅直面绝境同乡士卒。

四年客戍天涯,粮饷久悬、归期无望,川兵积怨沉郁于心。

无人叫嚣滋事、无人持械挑衅,一众老兵只是红着眼眶跪伏辕门,以最卑微的姿态苦苦哀求,只求一线生机。

士卒最先所求,是补发积年欠饷与逐月拖欠的马干银,盼能解饥寒、活性命。

可邓玘只能如实告知众人,国库空竭、粮路断绝,自己数次上书奔走,终究催不来半分钱粮,唯有静待朝廷后续转运。

这句答复,彻底击碎了川兵残存的最后一丝期盼。

四年以来,每一次士卒闹饷思乡,邓玘皆以安抚许诺搪塞,次次承诺战后归乡、饷银即发,到头来尽数落空。

同乡情分、将帅信义、朝廷期许,经年累月消磨殆尽,军心彻底寒透,上下信任全然崩塌。

求饷无路,绝境士卒只得退求底线,唯念归乡活命。

士卒含泪恳请邓玘体恤四年漂泊之苦,带队拔营返川。

在外死战无饷、有家难归,与其客死异乡、埋骨荒丘,不如,随大帅归守故土,纵使朝廷追责,全军甘愿一同领罪,只求叶落归根。

人群缓缓聚拢上前,无逼帅之态、无谋逆之心,只是一众绝境兵卒,执意簇拥同乡主帅带队归乡。

在川兵心中,唯有邓玘这位川籍总兵统兵离营,才算有据可依,能护住全军免遭逃兵截杀,这是底层士卒绝境求生的唯一法子,与叛逆无关。

可这种裹挟归乡的举动,恰恰触碰了邓玘的生死底线。

他仍存最后一丝同乡情面,反复劝诫众人,陈明无旨私撤的灭门重罪,再三许诺待山东战事平定,必倾尽仕途身家上书请旨,求放川兵归乡。

空心画饼早已骗不了满心绝望的众人,四年次次落空的许诺在前,再无一人相信口头宽慰。

人群死守辕门不散,恳请归乡的声势愈发浩荡。

四下无人解围调停,邓玘孤身面对千余怨兵,经年无奈、反复被裹挟的烦躁,再加触犯军法的惊惧,彻底耗尽了所有耐心。

他心知今日若是纵容士卒裹挟主将私逃,往后军纪荡然、军制全无,再无统兵威信可言。

心念既定,他彻底褪去怀柔姿态,披甲提剑步出帅帐,亲卫持刀列立左右,声色俱厉厉声斥责:

“尔等食朝廷俸禄、受国家豢养,不思报国杀敌,久戍思归本可体恤,竟敢聚众围辕、裹挟总兵私逃,形同谋逆乱军!今夜凡带头起哄、煽众胁主者,一律斩首示众,肃整军纪!”

严苛军令与绝情斥责,彻底击穿川兵最后一丝隐忍。四年苦寒漂泊、饥寒无依、期盼尽空的所有委屈与绝望轰然爆发,全军寸步不退,悲愤之声震彻营垒。

邓玘见震慑无效、兵众不散,怒意更盛,当即传令亲卫上前驱离人群、捉拿首倡哗变的王允成。

亲卫领命持刃上前,强硬推搡驱赶跪伏的士卒,态度凛冽、不留情面。

本就绝望滔天的川兵,遭同乡主帅绝情相向、被亲卫持刀折辱,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。

混乱之中,前排士卒应激拔刀格挡,短兵相接瞬间失控,寒光起落间,两名追随邓玘多年的贴身家丁当场殒命辕门石阶,鲜血浸染冻土。

帐前见血,这场寻常饷乱彻底沦为无可挽回的兵变。

此前全军只求粮饷、只求归乡,从无弑主作乱之心。

可亲随身死、帐前流血,已是坐实以下犯上、聚众兵变的滔天重罪,再无转圜余地,混乱瞬间席卷整座中军。

剩余家丁与亲随心知局势彻底崩坏,即刻结死阵护在邓玘身前,甲刃层层交错、壁垒森严,硬生生挡住轮番冲杀的乱兵。

川兵怒潮一波强过一波,却始终冲不破亲兵死守的防线。

近身擒帅无路,加之身染血案、罪责难逃,绝境之下彻底失控。

逼不得帅、退不得路,红眼乱兵就地捡拾营中柴草垛料,尽数堆垒在帅帐辕门、廊柱之下,纵火焚烧。

夜风助焰,烈火瞬间腾空,火舌吞噬帐幔木构,滚滚浓烟蔽覆夜空,灼热热浪封死所有平地通路。

家丁前挡乱兵、后御火海,前后受敌、顾此失彼,防线步步收缩,已然濒临崩溃。

帅堂彻底被烈火围困,平地退路尽数断绝,烟火滔天、乱兵环伺,再无半分立足之地。

邓玘半生百战沙场,见惯阵前厮杀,却从未见过同乡士卒绝境哗变、纵火围帅的乱象。

眼见亲随惨死、辕门血流遍地、中军大营沦为火海,经年沙场沉淀的沉稳尽数消散,惊惧与慌乱彻底吞噬心神。

平地已无生路,唯有身后中军高台小楼可暂避凶险。

他方寸尽失、慌不择路,仓促登楼欲翻墙脱围。

烟火迷目、心神大乱,仓皇翻越之时,脚踝被楼边残木死死绊住。

一声闷响,身躯自高台重重坠落,骨骼碎裂,当场气绝。

大明援剿总兵邓玘,非战死、非刺杀、非刑斩,终死于这场层层激化、步步失控的营乱,殒身于士卒纵火围逼、慌逃意外,从头到尾皆是绝境人心催生的失控惨剧,绝非众人蓄意弑主。

喧嚣尽散,大营死寂。唯余烈火噼啪焚木之声,火光滔天,映照整座沉默的营盘,宛若荒坟。

数千川兵僵立火光之中,人人手足冰凉、面无人色,心底只剩彻骨惶恐。

众人初衷只求补饷归乡、苟活乱世,从未想过拔刀见血、焚帐乱营,更不曾料到,竟亲手酿成逼死朝廷钦命总兵的惊天大祸。

唯有王允成立在人群深处,心神俱震、全盘皆空。

他原本筹谋周全,只想借营乱暗开寨门、携银潜逃回川,安稳脱身。

可邓玘身死、帅帐焚毁,一场本可模糊遮掩的寻常饷乱,骤然升格为震动朝野的弑主焚营通天大案。

自此再无任何人可为他兜底遮掩,首倡哗变、诱发大乱、私通外敌的罪责死死缠身。

归川无路、潜逃无路、归营无路。

天下之大,再无他王允成容身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