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阳悬壶录(古言1v1 H)
回不去的从前(二更)
作者:乌柳颜谨想不明白,可此时也容不得她细想,绫娘和那男人总不能一直站在大街上抱头痛哭。
她看了看四周,往旁边一家茶楼要了间雅间,让两人先进去坐坐,有什么话也好慢慢说。
“你们先说话,我在楼下等着。”颜谨替他们带上房门,转身下了楼。
她随便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,又把那只小瓷瓶拿出来,对着光翻来覆去的看,怎么看都不像出了毛病。可若没出毛病,那滴情人泪又是怎么回事?
正琢磨着,身旁忽然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。
“看什么呢?”
颜谨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:“你怎么才来?”
“去金钩坊收了笔账。”谢存郢将手里一个厚厚的信封往桌上一搁,顺手给自己倒了盏茶。
“金钩坊的账?”颜谨的目光顿时被那信封吸引过去。
鼓鼓囊囊,肉眼可见的厚。
“岳怀安这头肥羊宰完,金钩坊少说赚了十万两。”谢存郢端起茶盏,慢悠悠抿了一口,“局是我跟他们一道设的,总不能叫他们吃肉,我连口汤都喝不上。”
颜谨伸手拿起信封估了估,按这个厚度,起码得有两叁万两。
她忍不住看他:“人家明明是在帮你办事,你倒好,最后还要分人家银子。”
“正是因为我也有份,所以才要分钱。”谢存郢说的理直气壮,十足的无赖嘴脸。
颜谨啧了一声:“你不去做骗子,当真是屈才了。”
她将信封推还给他,又把手里的小瓷瓶递过去:“你看看,这东西有没有可能……收错眼泪?”
颜谨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“有情人分开叁年,好不容易重逢,那男人又肯替绫娘赎身,娶她回去,怎么看都该是苦尽甘来,从此双宿双飞。”她说着,用指尖拨了拨瓶口系着的那枚青铜铃,铃铛轻轻晃了两下,没有声音,“这种时候掉的,不应该是欢喜泪吗?怎么反倒成了肝肠寸断的情人泪?”
谢存郢接过瓷瓶,对着日光看了看里头静静悬着的叁滴泪,忽然轻笑了一声:“是不是瓶子出了错,问问当事人不就知道了?”
说罢,他拿起桌上的信封,起身便往楼上走。
颜谨一愣,赶紧跟上:“他们正说私房话呢,咱们这时候上去不好吧?”
“咱们是去送钱的,又不是专程去听墙角的,有什么不好?”
“送钱?”颜谨还没反应过来,脚下却已经跟着他上了楼。
今日满城的人几乎都跑去看囚犯游街了,茶楼里冷冷清清,连伙计都没见几个。
四下太安静,以至于两人才刚走到雅间门外,便听见了里头绫娘的声音:“方才抱你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:“你腰上的那只荷包,不是你娘的绣法。你娘做针线喜欢用密针,我认得。那只荷包上的并蒂莲,针脚细,配色也嫩,一看就是年轻女人的手艺。”
她顿了顿:“旁边还缀着一枚小孩子的长命锁。”
门外,颜谨一下安静了。她终于明白那滴情人泪是怎么来的。
颜谨忽然想起,绫娘之前说过,她以前也曾绣过一只荷包。是准备送给未婚夫的,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,她便被牙人带离泽州。那只没送出去的荷包,最后也不知道遗落在了哪一程。
屋里,男人明显慌了:“阿蘅,我是成亲了,可我方才跟你说的那些话,没有一句是假的。我一直在找你,直到去年春天,我爹大病了一场,家里逼得厉害,我也实在不知道,你是不是还活着……”
他的声音愈发急切:“阿蘅,我没想瞒你。方才见到你,脑子里什么都没剩下,我只想着你还活着,只想着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他像是生怕绫娘不信,越说越急:“我说要娶你,也绝不是一时冲动。我是真的想要娶你,不是把你养在外头,也不是让你没名没分的跟着我。叁年前我们原本就订过婚,若不是出了那些事,你早已经是我的妻子了,如今不过是迟了叁年……”
“那她呢?”绫娘忽然问道。
男人一怔,好一会儿才明白绫娘口中的她是谁。他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想起来,自己早已经不是叁年前那个一心等九月迎娶阿蘅的少年。家里还有另一个女人,一个与他拜过天地、入过洞房,如今又刚刚替他生下孩子的女人。
他张了张嘴,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。
绫娘忽然笑了一声:“我在花楼待了叁年,睡过的有妇之夫多得连我自己都数不清。他们家里有几个女人,回去抱谁、陪谁,我从来不在乎。有钱便是客,门一关,不过一夜生意。可你不行……”
她声音微微有些发颤:“别人,我不想要。你……我会想要全部。”
“我若真跟你回去,你今夜进谁的门,我会记着。你给她多买了一支簪子,我也会记着。你多陪她一日,我心里也会难受。可你若日日陪我……她怎么办?”她轻声问。
屋里安静了许久,男人才低声道:“我不会委屈她,也不会委屈你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,显然是真的这样想。
绫娘却又笑了。这一次,她的笑声里重新带上几分平日惯有的妩媚风情,只是声音深处仍藏着一点掩不住的苦涩。
“你若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,我今日兴许真就跟你走了。”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间那只荷包,“偏偏我知道你是什么人。你就算不喜欢她,可你既然娶了她,这些日子就一定会尽心待她。她一针一线给你绣的荷包,你会好好戴在身上。家里有什么事,你会惦记着。她若受了委屈,你也不会装聋作哑。”
绫娘声音渐渐低下去:“就是因为我知道嫁给你是什么光景,才更不能去抢她的。”
男人呼吸一滞。
“她又没对不起我,她嫁给你的时候,我们早就解除婚约了,她没有抢我的亲事,也没有抢我的人。如今她才是你的妻子。她在家里好好过她的日子,等你回去,给你缝衣裳,替你操持家里,又刚刚替你生了孩子……”
绫娘轻轻摩挲了一下荷包上的针脚,“你们的日子已经过起来了,我现在去做什么?”
男人眼睛一点点红了,绫娘却仍旧笑着:“况且,你第一次成亲,是跟她。第一次守着一个女人生产,守的也是她。第一次抱自己的孩子,抱的也是你和她的孩子。这些东西,已经是你和她的了。”
绫娘说到这里,把手收了回来:“她没抢我的,你也没有对不起我,是我自己没这个福气。”
“回去吧,别让她等久了。”绫娘说得很平静,倒是门外的颜谨一下没忍住,转身扑进谢存郢怀里,呜呜哭了起来。
谢存郢低头看了她一眼,任她把眼泪全蹭在自己衣襟上。
过了片刻,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,低声笑道:“听人说几句话也能哭成这样,幸亏那瓶子不收你这种眼泪,不然这会儿怕是已经被你装满了。”
颜谨红着眼抬头瞪他:“你还有心情说笑。”
“不说笑怎么办?陪你蹲在门口哭?”谢存郢调侃道,“里头已经哭了两个,再添上咱们两个,这茶楼今日也不用卖茶了,改卖眼泪算了。”
颜谨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,鼻尖却还是酸得厉害。
谢存郢抬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:“行了,快收收。金豆子掉多了,哥哥心疼。”
“呸!”颜谨抬手打掉他的手,“油嘴滑舌。”
嘴上虽骂着,眼泪到底慢慢收住了。她吸了吸鼻子,抬手敲了敲门。
片刻后,房门打开,绫娘站在门后。她眼眶仍旧是红的,脸上却已经重新有了笑,只是那笑比平日淡得多,也浅得多。
她瞥了两人一眼:“偷听够了?”
颜谨顿时有些心虚,谢存郢却半点不惭愧,径直越过她走进屋里,然后将手里那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去。
绫娘接过来,随手捏了捏分量,挑眉看他:“这是做什么?谢大人莫不是打算一次把我包到老?”
谢存郢轻笑:“照绫娘姑娘如今的身价,包到老怕是不够,不过赎身,应该绰绰有余。”
绫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。
谢存郢继续道:“黄骨骰是你给的线索。若不是那对骰子,这桩案子未必能这么快摸到岳怀安头上,更不会有后来金钩坊那一局。如今赌坊赚了钱,我和阿谨也领了功,你既出了力,这份银子自然也该算你一份。”
绫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,片刻后,又笑得眉眼弯弯:“谢大人这么说,我倒真该拿。”
她半点不客气,当即拆开信封,将里面厚厚一沓银票抽出来,一张张数了起来。
旁边的男人见状,终于寻到机会开口:“阿蘅,赎身的钱,我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不等他说完,绫娘就打断了他。
她头也没抬,又翻过一张银票,“你的钱还是留着吧,你家里如今添了孩子,用钱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男人喉头一滞。他显然还有许多话想说,可看着绫娘低头数银票的模样,最终还是一句都没有说出口。
那些银票在她指尖一张张翻过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数到一半,绫娘忽然停了下来,她垂眼看着手里的银票,像是终于看见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,唇角慢慢翘了起来:“这么一大笔银子,替我自己赎身之后,想必还能剩下不少。往后在京城无论是开间铺子,还是做点别的营生,总归饿不死自己。”
男人仍旧放心不下:“可你一个人在京城……”
“谁说她一个人?”颜谨没忍住,立刻接了话。
屋里几个人齐齐看向她,颜谨这才意识到自己接得太快,耳根微微一热,却还是挺了挺腰:“还有我呢。”
绫娘怔了一下,很快便笑了。她伸手在颜谨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,随即转头望向男人:“听见没有?我这姐妹可不是白认的。有她罩着我,你还怕我在京城叫人欺负不成?”
“留在京城,肯定比跟你回去要过得自在。”绫娘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的模样。
男人望了她许久,最终只是低低叹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往后……我还能来看你吗?”
他声音有些发涩。
绫娘眼睫轻轻一颤,没有立刻回答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又弯起唇角:“以后若来京城,就来看看我吧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故意笑道:“不过可别偷偷摸摸地来,最好叫你夫人也知道,省得哪一日她寻到我铺子里,真把我当成专勾人丈夫的狐狸精了。”
男人望着她,没有笑。
绫娘被他看得眼眶又开始发酸,只得偏开脸,故作轻松地望向窗外,“以后你过你的日子,我过我的。知道彼此都还好好的……也就够了。”
男人沉默了许久,最终,他还是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是直到这一刻,他才终于承认,有些人纵然找回来了,有些感情却终究只能留在旧年月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