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毒舌女人收养后小说
重逢~修女
作者:天大好事 · 原作:《被毒舌女人收养后》 · 分类:都市言情 · 第 38 章阿香回到伦敦是在1941年的初秋。她把在广州采写的系列报道整理成完整专题,取名《沦陷的广州》,交到了威尔逊手上。
连载刊登后的反响远超预期。读者来信雪片似的飞进报社,有人愤慨控诉,有人读得掉泪,还有人随信寄来支票,说要捐给远东难民救助。
接下来的叁年,阿香始终守在《泰晤士报》国际部。战地记者的履历越攒越厚,每一次任务她都冲在最前面,每一篇深度报道都稳稳登上头版。闲下来的时间她也不肯浪费,学摄影、学暗房冲洗,第叁门、第四门外语啃得牙酸也没停过。
她的
穿衣风格也变了,从前爱穿的素色改良旗袍压了箱底,多是剪裁利落的大衣、西裤,整个人沉敛又锋利。
有天苏念安看着她笑:“你现在看着,真像个能扛事的大人了。”
“是吗?”阿香弯了弯眉眼,“那以后叫我凌大人。”
1945年8月,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。
消息传到伦敦那天,整条唐人街都沸了。人们涌上街头把报纸举过头顶,素不相识的人在街角拥抱,彩纸碎絮顺着风飘得满天都是。
阿香站在报社门口看着欢呼的人潮,忽然就想起了谭巧音,想起了阿玲、阿敏,想起了大院天井里那棵白玉兰。
她转身走进威尔逊的办公室:“威尔逊先生,我申请回中国。”
半个月后,英军正式开放华侨及外交人员中英往返通道。阿香随战后首批外交人员返华,以《泰晤士报》特派记者的身份,跟进战后重建报道。
1946年的春节,阿香是在广州过的。
街头终于响起了爆竹声,噼里啪啦从城东响到城西。不少市民听见声响第一反应是缩脖子,有人慌慌张张喊“萝卜头又来了”,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,是爆竹,不是炸弹。
阿香站在骑楼残存的廊柱下,看着那些惊魂未定又慢慢露出笑的人。这是她见过最狼狈的春节,也是最金贵的春节。
参与西关重建调研时,她撞见了张敏。
两个人都愣在原地。张敏手里还攥着丈量用的皮尺,阿香肩上挎着相机,站在一片断壁残垣里遥遥对视。
半晌,张敏站起身,阿香走过去,两人站在碎瓦砾上看着彼此,眼眶都红了。
“阿玲呢?”阿香颤着声音问。
张敏低下头,眼泪砸在脚边的碎砖上,肩膀轻轻抖着。她抬起手抹泪,袖口滑下去,露出半支磨得发亮的旧钢笔,那是毕业那年阿香送的毕业礼物。
“轰炸那天,她们本来能跑出来的。”张敏声音发哑:“在学堂里,两个人……一起没的。就埋在学堂后院那棵老榕树下。”
阿香默默把张敏揽进怀里,两个姑娘靠在残墙边,哭了很久。
后来聊起近况,张敏说她在一家跨港澳粤的律师行工作。
听了阿香的遭遇后也想帮忙打听谭巧音的消息。
“我帮你一起找。”她攥着阿香的手:“八姑那么厉害,肯定还活着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月,阿香以广州为起点一路往北,韶关、肇庆、梅州等地,最远走到了广西边境。
她习惯了寻找,也习惯了失望,可从来没习惯放弃。写稿时她偶尔会用“谭巧音”做署名,心里笃定:如果她还活着,看见这个名字,一定会来找自己。
张敏在律师行帮她托人打听,苏念安也在返程的船上。她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大半年,脚边的行囊换了又换,口袋里那张旧照片始终磨得边角发毛。
这天她收到苏念安从邮轮发来的电报,说船已过印度洋,不日到港,让她去维港码头接。
苏念安到香港那天,阿香直接带她去了街边大排档。避风塘炒蟹端上来,香气裹着热气扑脸,苏念安咬了一口就眯起眼:“就是这个味!几年没吃,想死我了。”
阿香看着街边飘落的梧桐叶,轻声说:“你说广州这地方奇不奇怪。小的时候,我在废墟上都能撞见阿敏。真要找一个人了,又大得离谱,找了这么多年,半点儿影子都摸不着。”
“那就换个法子找。”苏念安擦了擦手,“以前电报、寻人启事、难民点挨个问都试过了。不如这次,去庙里求求?”
阿香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?”
“我不信,但你需要。”苏念安说得坦然,“走吧,求个心安也好。”
阿香还是跟着去了黄大仙庙。
跪在蒲团上的瞬间,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两人结金兰契的那天。谭巧音就跪在她旁边,穿一身月白的衣裳,眉眼清俊,认认真真地陪着她拜。
她在心里许了叁个愿:找到谭巧音,带她回家,这辈子再也不让她一个人。
拜完黄大仙,苏念安又拉着她往教堂走:“洋庙也得拜,求神自然要求得周全。”
“哪个洋庙?”
“上次路过那间,墙上写着神爱世人的。”
阿香直摇头:“我不信那个。”
“不信,黄大仙你不也跪了?走走走。”苏念安半推着她往里走。
教堂里正在唱诗,管风琴声裹着人声,沉沉地拢住所有人。阿香站在最后一排,那些外文歌词她听不明白,心思也没在上面。
苏念安忽然拽了拽她的胳膊:“上去。”
“上咩上?”
“领神的祝福啊!好灵的,如果上台更加灵,快去快去。”阿香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推着挤到了台前。她稀里糊涂地站在那,牧师对她笑了笑,开始念一段她听不懂的祷文。
唱诗班的侧门旁,站着一位修女。
她手里攥着一串玫瑰念珠,目光直直地落在台上那个身影上。
台上的女人穿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,长马尾束得清爽,脊背挺得笔直。那走路的样子、偏头的弧度,和很多年前走出西关大院们蹦蹦跳跳去上堂的小姑娘,一模一样。
修女怔怔地看着,手指越攥越紧,指节泛了白。力道大到极致时,串念珠的线“嘣”地一声断了。
木珠子散了一地,在石板地上弹得哒哒响,滚向四面八方。
阿香从台上走下来,还在跟苏念安拌嘴:“你搞什么,我家里供着菩萨的,你让我吃两家茶礼?”
“你心诚,菩萨不会怪的,求个心安嘛。”苏念安笑得狡黠。
阿香还想再说,低头看见脚边散着珠子,几个教友正蹲在地上捡。她弯下腰拾起脚边那颗,苏念安也帮着捡了几颗,一起递还给站在旁边的修女。
阿香只顾着吐槽,看也没仔细看,把珠子往人掌心一塞就转身走。指尖擦过对方指腹时,摸到一点薄薄的硬茧,她没往心里去。
修女保持着掌心微张的姿势,手在抖。目光紧紧追着那道往前走的背影,看着她偏头跟身边人说笑,看着她走路时微微晃肩的样子,一眼都没挪开。
快走到教堂门口时,苏念安回头看了一眼,愣了愣:“刚才那个修女,一直在看你。你认识吗?”
阿香顺着她的目光望回去。门口光线暗,修女已经转过了身,只留一个素净的背影。那背影和记忆里某个画面短暂重合了一下,又很快散开。
“跟以前见过的一个修女有点像。”她随口说了句,没往深处想。
回到宾馆,阿香脱大衣时指尖碰到口袋里一颗圆圆的、凉润的东西。掏出来一看,是颗玫瑰念珠,想来是刚才捡珠子时,不小心兜进了口袋。
“你看,光顾着骂我,把人家东西都带走了。”苏念安拿过去瞅了瞅:“珠子都磨旧了,应该用了好些年。明天还回去吧,人家修女说不定就这一串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都赖你。”阿香把珠子收起来,托着下巴盯了很久。
第二天傍晚,阿香办完事路过教堂,特意绕了进去。
前厅里只有一位修女在整理祭坛桌布,她走过去问:“您好,我来还东西。请问昨天那位拾念珠的修女在吗?”
修女抬起头:“有的在侧门,有的在后院。”
阿香顺着看过去,几个背影都不太像。她又问了一句,修女想了想:“还有位咏音修女,在后院栽花呢。”
阿香走到后院,果然看见一个修女背对着她,蹲在花池边栽花。动作很慢,很稳,指尖拂过花苗的姿态,很是优雅。
“您好,修女姐姐。不好意思,昨天不小心把您的念珠带走了,我拿回来还给您。”阿香一眼认出了那个背影。
蹲着的人忽然僵住了,没动。
“修女姐姐?”
阿香觉得奇怪,莫不是听不懂中文?她又用英文说了一遍,对方还是像被点了穴似的,定在原地。
“难不成是别国的?”她暗自嘀咕,早知道把苏念安带来了,那家伙会好多门语言呢。
阿香索性走过去,蹲到修女旁边,想把珠子递到她眼前。
视线对上的那一刻,阿香脸上轻松的笑一点点僵住,继而变成不敢置信,再然后,狂喜如潮水似的涌上心头。
“你……”
“谭巧音?”
她又唤了一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妈咪。”
咏音修女慢慢站起来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的袖口扯得很低,几乎盖住了半只手掌,指节却因为攥得太用力而通红。
她看向阿香,温和地笑了。
她那双眉眼没变,眼尾下那颗痣还是那么清晰,桃花眼笑起来旁边有淡淡的细纹。岁月没有败掉她的美,还把那层锋利磨成了更沉静的温润。
阿香整个人都僵了两秒,随即猛地扑上去,把人死死箍进怀里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:“我终于找到你了,谭巧音。我找了你八年!整整八年!”
她的眼泪砸在修女的肩窝上,浸湿了素色的衣料。“你是不是等我等得很辛苦?你受苦了……对不起,对不起我来晚了……”
怀里的人轻轻挣扎了两下,很快就不动了。一只手慢慢抬起来,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。
那个动作很轻很软,和很多年前阿香发烧时,谭巧音拍着她的背说“妈妈在这”时,分毫不差。
阿香哭了很久,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,才稍稍平复些。
她退后半步,握着谭巧音的手,目光盈盈:“你看看我,我长大了。我现在是《泰晤士报》的记者,战地记者。我去过巴黎,去过华沙,去过好多地方。我还存了好多钱,以后都给你花……”
她带着哭腔,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,等她骂自己“怎么才来”,等她嗔怪“多大的人了还哭”。
可面前的人只是静静看着她,眼眶红红的,从口袋里掏出一方迭得整齐的手帕,递到她手里。
阿香接过手帕,心里忽地咯噔一下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谭巧音的睫毛颤了颤。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她拉过阿香的手,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划着,一笔一画,力道很轻:
我、不、能、说、话。
阿香盯着自己的掌心,嘴唇发抖,眼眶红得发怵。
还没等她说话,另一个修女从侧门走进来:“咏音修女,玛丽亚修女找您。”
阿香紧紧攥紧谭巧音的手,语气冷下来,盯着传话的修女:“不准去。她哪里都不去。”
咏音修女抬起手,对来者做了几个手势。动作流畅熟练,显然已经用了很久。
那修女点点头,转向阿香:“咏音修女说,您找错人了。辛苦了,愿主保佑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劈头盖脸浇在阿香心上。她抓着谭巧音的手更紧了:“谭巧音,不可能。”
咏音修女又做了一串手语。
传话修女看完,轻声转述:“咏音修女说,我不是您要找的人。回去吧,不要再来了。愿主保佑您。”
阿香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什么叫不是她要找的人?什么叫不要再来了?
她往前又迈了一步,几乎贴到谭巧音面前:“为什么不认我。你明明就是她。你的眼神,你走路的样子,你刚才拍我背的动作,和以前一模一样。你不能说话没关系,我可以学手语。除了你我什么都不在乎,你为什么不认我?”
咏音修女久久地注视着她,眼底深沉平静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悄悄攥紧围裙边角,指节绷得发白。
她又抬了抬手,对传话修女比了最后一句。
“咏音修女说,”传话的声音很轻,落在阿香耳朵非常清晰:
“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。我很抱歉。”
做完手势,她深深看了阿香最后一眼,眼底略过一点水光,转瞬间消失。
她转过身跟着传话修女一步步走远,脊背挺拔,如当年在西关大院里撑着整个家的样子。
阿香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方手帕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。
她突然想起,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站在西关大院的趟栊门口,也是这样看着谭巧音的背影,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那时候谭巧音说:“我不是你妈妈。”
现在谭巧音说:“人无法承认不存在的事。”
阿香低下头,紧紧攥着手里的手帕,指腹蹭过布料上熟悉的绣纹。
半晌,她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意里含着泪眼和求而未得的执拗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没来得及还回去的玫瑰念珠,和手帕攥在一块儿。
好。
好啊。
谭巧音,你现在厉害得很。
你可以不认。
但我凌见香,从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
你躲一天,我就等一天。
你躲一年,我就耗一年。
八年都找过来了,我倒要看看,你能装到什么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