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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阳悬壶录(古言1v1 H)小说

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

作者:乌柳 · 原作:《阴阳悬壶录(古言1v1 H)》 · 分类:都市言情 · 第 172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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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男人带着绫娘的托付走了,绫娘让他帮忙把自己的母亲接来京城。

自绫娘被卖之后,母亲就被来收房子的人赶了出去,幸而被一家庵堂收留,治好了病。后来男人找到了她,替她重新找了个地方,安顿了下来。

送走他后,绫娘拿着那迭银票,先替自己赎了身,又替几个素日交好的姐妹一并脱了籍。

从此以后,世上再没有醉香楼的绫娘。

她改回了自己的本名:苏蘅。

几个姑娘合计了一番,在花街附近盘下了一处铺面。她们预备开一家绸缎庄,既卖布匹,也替人量体裁衣。

铺面不算大,位置却极好,从花街出来不过两条巷子。前头临街两间门脸,后头还带着个不大的院子。原先的东家是个做香料生意的,搬走时连柜台、货架都拆了个干净,只余满墙深深浅浅的木头印子。

几个姑娘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,都觉得十分新鲜。

从前在醉香楼里,她们个个穿金戴银、描眉簪花,手上做得最重的活儿,也不过是拨弦添香。如今却一个个弯起袖子,蹲在地上拉绳量尺寸,裙摆上蹭了灰也顾不得拍。

“这里放布。”苏蘅捏着颜谨不知从哪里替她寻来的炭笔,在墙上重重划了一道,“从这头一直做到那头。下面打柜,上头安架子。蜀锦、杭绸那些贵料全放里头,省得哪个手欠的摸来摸去,摸脏了又赔不起。”

“那寻常料子呢?”旁边一个姑娘问。

“摆外头。”苏蘅头也不抬,“花街里一天到晚换衣裳,又不是人人都舍得穿十几两一尺的锦。软绸、轻罗、细纱得多进些,颜色要鲜,料子要软,最要紧的是……”

她忽然直起身,在自己胸上一比:“穿上以后,该显的地方得显。”

满屋子顿时笑成一团。

有人倚着门框,笑得直不起腰:“这话倒是真的。可要说裁衣裳的手艺,咱们也别小瞧了京城那些老师傅。就说醉香楼从前请来的那几个裁缝,哪个不是做了几十年衣裳的?人往跟前一站,他们一眼就知道,哪里该收,哪里该放。真论裁剪针线,咱们几个加起来也赶不上。”

“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们比这些。”苏蘅握着炭笔,指腹蹭得乌黑也浑不在意,“咱们得和他们比,谁更懂人。”

“懂人?”旁边有人噗嗤笑了,“你这是开绸缎庄,还是替人算命?”

苏蘅拿炭笔在墙上敲了两下:“你们想想,花街里那么多姑娘,哪个不是使尽浑身解数往漂亮里打扮?可真能叫客人一眼记住的,又有几个?”

笑声渐渐小了。

“清冷的,不是人人都该往月白里裹。娇艳的,也不是一股脑往身上堆红堆金。”苏蘅道,“有人胜在一双眼睛,有人笑起来招人,有人腰软,有人脖颈生得好,还有的人,五官单拎出来算不得顶漂亮,偏偏一开口、一抬眼,就叫人挪不开目光。”

苏蘅说着,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,“咱们在楼里这些年,天天瞧男人喜欢什么,也天天瞧姑娘怎么争。谁是真艳,谁是假艳,谁满头珠翠,反倒把自己的灵气压没了,谁不过换了个发式,添了一点颜色,第二日便能叫客人争着点她?这些东西,那些做了几十年衣裳的老师傅,未必比咱们懂。”

屋里一时静了下来,几个姑娘面面相觑。她们从前只觉得那些年学会的东西,无非是讨好男人、看人脸色,是最不值钱,也最不愿再提的本事。如今被苏蘅这样一说,才忽然觉得,这些东西好像也不是全无用处。那些年受过的委屈、见过的人、吃过的亏,竟也能一点一点拆下来,重新变成她们自己的东西。

苏蘅却已经越说越起劲:“往后姑娘进了咱们铺子,不能跟别处一样。她说要什么颜色,咱们就给她什么颜色。她说照什么样式做,咱们便照着做。咱们得先看她这个人。”

“若她是清冷的,就得想,满花街那么多清冷姑娘,凭什么偏偏记住她?若她生得娇,咱们也得分清,是娇憨、娇媚、还是那种平日瞧着乖,一瞪眼反倒最叫人心痒的娇。”

苏蘅说到这里,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颜谨。

颜谨眨眨眼:“你们看我干嘛?”

苏蘅笑道:“小颜大夫就是那种平日里瞧着乖极了,一瞪眼就娇得叫人心痒的姑娘。”

旁边的几个姑娘顿时也都笑了起来:“没错。要不楼里的姑娘,怎么都那么喜欢逗她呢。”

“不止咱们喜欢逗,谢大人也喜欢。”

众人笑得更大声了。

颜谨被她们说得面红耳赤,又羞又恼地出声打断:“你们说生意就好好说,别拿我打趣。”

苏蘅点头,敛了些笑,继续说道:“这就像老鸨子挑人挂牌一样。她们会教不同的姑娘唱不同的曲、跳不同的舞、说不同的话。咱们不管这些,咱们只管一件事。那就是叫姑娘们从咱们铺子里出去以后,一定要比进来的时候更招人。”

“咱们卖的,不光是衣裳,还有每个人身上最独特的那一点。”

大家都点了点头,表示赞同,随即又有人笑起来:“既然咱们的生意经都想好了,那这铺子到底叫什么?”

“锦绣庄?”

“俗。”

“云裳阁?”

“满京城没有一百家,也有八十家。”

“那叫仙衣坊?”

话音才落,苏蘅已经抄起手边一卷废纸砸了过去:“滚!老娘如今听见个仙字就头疼,谁敢把这东西挂铺子门头上,老娘跟谁急!”

屋里顿时又笑了起来。

最后,大家七嘴八舌商量半日,终于定下了一个名字:月明坊。

守得云开见月明。她们从前都在泥里熬过,如今总算见着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光,也盼着以后走进月明坊的姐姐妹妹,无论眼下过的是什么日子,终有一日,也能等到自己的月明。

名字一定,余下的事情便快了许多。谁管账、谁看料、谁替客人量体、谁去盯裁衣师傅,后院哪间屋子堆货,哪间熨衣,连每日谁早起开门,谁晚上落锁,都一一分了清楚。

颜谨陪着苏蘅忙了几日,见她每日不是量铺面,就是算银钱,晚上回去还要抱着账本,盘算第二日该买什么,偶尔累得趴在桌上睡着,嘴里念的也是布匹价钱。心里的担心,才一点一点落下来,又接着去忙玄案司那边的事情了。

自从游街之后,那股闹得沸沸扬扬的求仙问药之风,仿佛迎头挨了一盆冷水。

倒也不是一夜之间,所有人便都不信神仙了。毕竟世上确有异兽、精怪,也确实有人亲眼见过一些无法以常理解释之事。更何况万象班当日在宫中请神,群仙赴宴、异象纷呈,满殿宫人都是亲眼所见,不可能一句都是假的便抹得干净。

只是从前百姓听见什么仙丹、神水,第一反应是敬畏,是稀奇,是想着自己说不准也能沾一点仙缘。如今再听见这些,心里却总要先打个突。

尤其是那日亲眼看过苏蘅哭诉的人。一个十七岁的姑娘,为救父亲,连婚事与清白都豁了出去。到头来父亲死了,家业败了,婚事散了,自己也被卖进青楼。

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,比官府贴十张、百张告示都叫人记得牢。

于是几日之间,京中各家医馆忽然多出不少病人。那些人有的是吃仙丹吃坏了身子,有的是信了所谓神水,将正经药停了大半个月。还有些原先死活不肯登医馆门的,如今也被家里人连哄带劝拖了过来。

卖香油的那个老头,也灰溜溜重新去了颜家医馆。

他原先骂颜父不识仙缘,如今倒舔着脸提了两包点心来赔不是。

颜父没同他计较,重新给他诊脉开方,抓了药。

民间如此,朝堂上的风向转得更快。

游街之事过去不到两日,便有御史在早朝上狠狠参了一本。

那御史先说岳怀安、聂崇山多年假托仙神、骗财害命,又历数近来京中仙丹、神水、符药横行之事。说到最后,话锋又忽然一转:“京师上下竞逐仙缘,王公勋贵争相设宴请神,民间百姓有样学样。”

“正所谓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。今邪人敢借仙神之名公然行骗,固是奸徒胆大,亦因京师崇仙之风日盛,方使其有机可乘。臣请陛下正其源,而清其流。”

殿中霎时安静下来。

这话明面上说的是凌鹤章、宁国公这些追逐仙缘的王公大臣,锋芒却已经越过群臣,直指御座。

万象班当初进京,是太后亲自召见。后来宫中群仙赴宴,西王母赐下九霞玉蕊,太后凤体也确实由此好转。正是因为这件事传出宫去,满京城的人才真正相信,所谓仙神并非虚无缥缈,而是当真有可能降临人间。

皇帝自然也听得懂御史话里的意思。他没有发怒,只问了刑部尚书几句岳怀安一案的审理情形,末了下旨:“岳怀安、聂崇山,依律从重处置。顺天府、刑部、六扇门,即日起清查京中借仙神之名售药治病、消灾敛财之徒。凡有诱使病患停医断药,或借合药、侍神、消灾之名欺辱妇人者,严惩不贷。”

旨意一下,原定上巳节再召万象班入宫献艺一事,也随之撤了。

官场上的人,最会看风向。皇帝虽没有明说万象班有何不妥,更没有明令禁止百戏班子演神仙,可宫里都把定好的上巳献艺取消了,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
于是先前那些争着往万象班递帖子的府邸,一时间竟像是约好了似的,齐齐没了动静。

原本已经定下的几场寿宴、春宴,也接二连三派人来退。有说府中长辈偶感风寒,不宜喧闹的。有说主人临时接了差事,宴席要往后挪的。还有人干脆连借口都懒得找,只叫管事客客气气送上一份厚礼,道一句:改日再请。

可谁都知道,这个改日,多半遥遥无期。

不过短短几日,万象班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戏约,便空了大半。

京中那些不戴乌纱帽的富商巨贾倒没这么多顾忌。何况万象班除了请神,还有机关、驯兽、奇人异术诸般节目,单论热闹新奇,也远非寻常百戏班子可比。

因此明面上的生意虽不至于断绝,可少了那些一掷千金的王公勋贵,损失终究不小。

万象班对此也算识趣。商九龄一句辩解都没有,既不喊冤,也不故意顶着风头再演什么神仙显圣,只将那些太过招摇的节目一一收了,老老实实演起寻常百戏。

旁人看着都觉得万象班这一回多少伤了元气,可谁也没想到,明面上的戏越冷,私底下的会仙反倒越发红火起来。

细想却也并不奇怪。会仙原本就不是摆在明面上的生意,没有戏台,没有香案,也不必请什么仙师、真人登门做法。客人只需沐浴更衣,在自己府中安安稳稳睡上一觉。一觉醒来,究竟见过仙山琼阁,还是故人美眷,全都是自己的私事,旁人无从得知。

至于代价,也不过银子。他们不吃仙丹,不饮神水,不停医断药,不烧香,不许愿,更不必奉上什么功德钱。

于是外头查所谓仙师神医,查的越凶,那些做过会仙之梦的人,反倒越觉得这东西清白得很。

甚至还有人私下笑言:“咱们又没求长生,不过做个好梦罢了,难道朝廷连人夜里梦见什么也要管?”

王公勋贵们不好再明目张胆请万象班入府演什么群仙赴宴,可人心里那点猎奇求异的兴致,却不会因为一道旨意便凭空消失。

公开不能看,那便私下看。明着不能请神,那便关起门来,自己做一场神仙梦。

于是原本还只在小圈子里流传的会仙,一夜之间,竟成了京中富贵人家最隐秘、也最时兴的消遣。

商九龄也趁势把价钱一涨再涨,规矩更是一天严过一天。非熟客引荐,不接。来历不清,不接。嘴巴不严的,更不接。哪怕有人捧着大把银票登门,他也只笑吟吟地说一句:“仙缘未到。”

偏偏越是如此,递到他手里的帖子便越多。

万象班明面上折掉的那一截生意,竟被藏在暗处的会仙一点一点填了回来。

满京城的人都以为万象班被这一场风波压下去了,只有一直盯着他们的谢存郢知道——万象班门前的车马的确少了,可暗地里找上商九龄的人却越来越多了。